人间“风景”——随感(三)
平生 Posted on 06 四月 2011

这四篇小说涉猎的主题和作者采取的笔法与前面阅读过他的几篇其他小说有不少重叠的地方,比如关于死亡、宗教故事新编、底层大众的苦难,以及早期略带悲剧色彩的调子,作者是以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角度来描摹他笔下人物的精神状态的。其中《兀自照耀着的太阳》所涉及的“人”的问题,生活方式的问题,以及不同“族”(阶层、阶级)之间的关系问题,可以说也是作者一直试图通过文艺、小说的方式努力加以探究的,比如《一绿色之候鸟》里,季公与下女之间的爱情和婚姻,不同身份之间的人际关系怎样受到社会的压力,以及他们自身如何处理等等,这篇小说的设计其实也相当精妙,以北国的候鸟串联全篇,而此候鸟本身是注定不属于这里的,它的离开鸟笼就如同季公妻子的死去,都是归宿。而表现在活生生的人间社会里的,却是无言的悲剧,这其中人的尊严和人的乌托邦的所在都是隐含在作者笔下的。
《兀自照耀着的太阳》的主人公不是单个人物,或几个人物的集合,而是一个阶层的群像,作者的意图或许即在揭示出这种群像的过去和现在,比如战前与战后的生活之变化,心里之变化。处在小说舞台前沿的是所谓“同族”的中产阶级的社交人群(这个“族”字很有意思),魏医生、他的妻子京子、女儿(女孩)小淳,陈哲,菊子和许炘夫妇。而在小说背后,始终以死亡和尸体的形式出现的则是塌陷矿区的工人们,他们的出场就是以集体死亡的现实逼视着同族的中产阶级,而小淳作为魏医生的女儿看到窗外一排排裹着席子的尸体时,脸上流下了眼泪,默默不语。窗户隔着两种现实的境况。窗外是一群难言者、无言者,甚至无论生还是死,窗外的以矿区为生的人的命运即平行与社会的所谓“进步”。而窗户里面,是探戈舞和美酒的生活。因此在这篇小说中,作者以女孩小淳为小说结构上的中轴线,以她在窗户边看到一排排矿工的尸体为引子,将两个不同阶层的生活方式和生活现状紧密地联系了起来。作者又以她得病濒临死亡为主要的叙述线索,将其周围的同族、同阶级的人们的表现一一衬托出来。这里的转变和精神上出现的契机都是由小淳的重病面临死亡的威胁而造成的。
在小说中,中产者们之间的对话始终有两个更外围、但反而更隐匿更关键的对话者,一个是小淳的死亡所暗示的死亡的无差别和平等,一个是小淳透过窗户所看到的现实,这些现实曾经是被这些成年的中产者忽视的,而他们的后代却凭借着人之为人的本性(暂且这么说)透过隔离现实的窗户看到那些常见的但被他们忽视、无视的残忍的人间风景。不啻是个讽刺吧。这里的窗户是自上而下的,从高处往低处看的,对于低处的人们,窗户里面的风景却是一种想象。对高处的人们而言,窗外的现实却真的是现实,但又似乎是无关于己的现实。这些中产者回顾往事不仅是为了应和现实,他们对自己过去“腐败”的生活之忏悔也往往表现出现实之条件:“抛弃那些腐败的、无希望的、有罪的生活……只要小淳同我们留下来。”因此这里的关键不在于忏悔或后悔之真心与否,而在于这种精神变化的契机来源和作者的真正意图。
小淳的死实际上是必须的结果,只有这样,作者的意图才不会仅仅表现在批判中产阶级身上。小淳在他们的长辈的熟睡中安然死去,而太阳兀自照耀着“一切芸芸的苦难的人类”,这其中当然包括这些中产者。因此,“像一个人那样的生活”,就超越了某个阶层的范畴,而要在根底上追问究竟什么才算是“人的生活”。
相关日志
No responses yet. You could be the firs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