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为万户侯,勿守一经帙
翻墙陈 Posted on 25 四月 2010

知道李商隐,恐怕大多数人都是从那首“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开始的。仅此一首《锦瑟》,仿佛便勾摄了千年读书人的心魄,凭借其诗风之纤秾明丽、缠绵悱恻,李义山可谓独步诗史。
众人皆知我们的古诗文,大多撇不开江山社稷,宦海浮沉,友朋唱和等等,值得一贺的是宋词元曲竟大写小儿女情状,歌娼家之语,令缠绕于君臣王朝故土家园豪情的诗文,多少沾上了些许凡尘气。
当然,以上所言,不足一观。古诗词中,表君主的如前后出师表,表个人壮志的如辛弃疾之《破阵子》,表忠心孝情如李密之《陈情表》,感怀天下如杜甫之《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追思怀人如东坡之《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歌男欢女爱如秦观之《鹊桥仙》……可谓蔚为壮观,非我辈皓首穷经所能尽阅。
依稀记起五四发难之时,周作人曾热力引介外国儿童文学,并不遗余力地为儿童之心理、儿童之人格发展撰文发声。想来,周作人之关注儿童以及适合儿童阅读的产自中国传统文库的纸张,实在——没有。因为众所周知的缘故,但凡来到中华大地的儿童,男子蓄发读四书五经,女子缠足纺纱织布。分派给儿童的启蒙读物也是为科考求功名做准备的如《三字经》《百家姓》之类,在浩如烟淼的中华文库里,国情、家情、友情、爱情之诗文汗牛充栋,唯独文人士大夫书写儿童之情状与心理人格的,可谓凤毛麟角。
至此,李义山之《骄儿诗》总让我怀疑是诗人误打误撞不小心写成的。“衮师我骄儿,美秀乃无匹。文葆未周晬,固已知六七。四岁知姓名,眼不视梨栗。”开篇口语式的表达对儿子的喜爱之情,甚至洋溢着一股得意情绪,这小孩也着实讨人喜欢,尚不足周岁,就已知六七。接着诗人有大写了他的骄儿如何品貌不俗,如何备受亲朋夸赞,自己的骄儿被朋友或同僚夸赞为伏龙凤雏,当爹的自然是喜不自禁了。诗篇在此并无特色之处,令人捧腹的是,“门有长者来,造次请先出。客前问所须,含意不吐实。归来学客面,#败秉爷笏。或谑张飞胡,或笑邓艾吃。豪鹰毛崱屴,猛马气佶傈。截得青篔筜,骑走恣唐突。忽复学参军,按声唤苍鹘。”诗人描摹骄儿之灵动、调皮、娇憨细节,一一写来煞是惹人怜爱。小小的衮师待“我”的客人走了后,冲进门来,拿起“我”上朝用的笏板,模仿客人的面相。要么嘲笑客人的脸像张飞那样黑,要么就是打趣客人像晋朝大将邓艾一样结结巴巴。
和所有好动的儿童一样,这小子也是一刻不得消停,一会破坏蜘蛛网,一会捣弄花鸟虫石之类,不一会,又弄坏阿姊的梳妆盒。姊姊的梳妆盒的合页被弄断了,想要抱走这调皮捣蛋鬼,哪知道他恃宠撒娇恁是不走,一副撒泼耍赖的顽童形象跃然纸上。“阶前逢阿姊,六甲颇输失。凝走弄香奁,拔脱金屈戍。抱持多反侧,威怒不可律。”料想诗人写下这几行诗句的时候,定是一边捋须微笑一边满眼喜爱。
不过,若是仅有调皮捣蛋之情状,又怎对得住前文所述“交朋颇窥观,谓是丹穴物”?看看这小子悄悄地窜进“我”的书房:“曲躬牵窗网,衉唾拭琴漆。有时看临书,挺立不动膝。古锦请裁衣,玉轴亦欲乞。请爷书春胜,春胜宜春日。芭蕉斜卷笺,辛夷低过笔。”无论是书房里的乐器,还是看“我”写字,等等,无不表现出极大的热情与好奇。见骄儿如此之形状,李商隐仿佛是悲从心生,突发一句:“爷昔好读书,恳苦自著述。憔悴欲四十,无肉畏蚤虱。儿慎勿学爷,读书求甲乙。”他说,儿啊,为父当年也曾经如你这样好读书著述,勤勤勉勉,哪料想遭奸人暗算潦倒半生,你切莫学爹爹这一生读这些求取功名的经书啊。”读书有什么用呢?要读就读点兵书吧,在这样多难的时代,读点能增长真本领的书,以后好封侯拜将。诗文以“儿当速长大,探雏入虎窟。当为万户侯,勿守一经帙。”结束全篇。
对骄儿的殷切期望满含着一股凄凉身世之感,论命途多舛才子,李商隐大概也能排的上位,仕途不得意,于是有了那么多流连风月场所的朦胧诗文。看着如此神采俊丰的儿子,诗人满眼欢喜之间,凄凉顿生。如此灵动之骄儿,将来的人生会不会和自己一样经营惨淡?
“儿当速长大,探雏入虎窟。当为万户侯,勿守一经帙。”只此一句,似乎不是在说唐代的科举考试,现如今,不知道有多少父母曾经读过李义山的诗,或者知道李义山之盛名?是否能听得进诗人千年之前对儿童教育之规劝?——不要读那些无用的应考之书,当学一点点真本领。比照今日之教育现状,当前的教育可废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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