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门摊书送三月 息交绝游断天涯

平生 Posted on 02 一月 2012

 

朱光潜说黑格尔的辩证法是有止境的,焦点在过去,心目中的黄金时代在过去。真是洞见。这就是为什么苏联解体后,福山会叫出历史终结论,因为他的理论渊源即是来自黑格尔,从这一点,也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卢卡奇们当年把马克思主义看成是一种精神上的救赎,当做信仰来信仰。因为后者的辩证法指向的是未来。但黑格尔有很多厉害的地方,比如人化了的自然,疏离化等概念,以及由观念产生实在。我忽然觉得在以后人类技术高度智能化的前景里,黑格尔的绝对精神的辩证法反倒更加深入了。

马克思不仅是倒转了黑格尔的辩证法,我觉得更关键的是其继承了黑格尔的人本主义的思想,在以后的历史发展中,这个人本主义其实有着巨大的缺陷。

席勒或歌德是为彼时德国建立民族文学而奠定语言和文学的基础,这是来自其文明/文化内部的自我更新,自我确证。我们就没没有这么幸运了,胡适说我们是“再造文明”。鲁迅说中国的进化是旧的未完全死去,拖着长影子,而新的也就同时在生长。百年来国人争论的最最根本的地方就是立国之根基没有了确信。政权是一回事,政权所赖以存在和发挥作用的深层的文明之基础是另一回事,切勿被表面的吵闹迷惑了眼睛。也就是我们民族的根本的文化基础出了大问题。这个问题并没有解决。毛泽东说过很恨的一句话,大意是cp回到孔子那就等于宣告自己的死亡。中国以前的东西,古代的东西完全被打败了,近代以来。换句话说,也意味着整个20世纪先进的中国人的所有探索和牺牲都付了东流水。这倒和孔子本人没有多大关系。而是说偌大一个国家、民族的整个基础出了问题。这个问题到今天依然是学术政治争论背后的核心所在,但凡自觉的人一般都能意识到,只有意识到这层面才能思考的深入。往大了说,今天中国人的探索和选择是独特的,这个独特不在于经济上的成功,一大批知识分子要为这个独特寻找背后的知识依据和文明基础,虽然看起来是新造新词强说新,但偌大一个国家倘没有这样的知识群体存在,那才是摆在人类面前的耻辱。这种内在的动机就是为了创建新的文明主体。这既是当下表现在各种层面的矛盾,也可能是历史发展的内在驱动力。但其中却也潜藏着巨大的悲剧性的东西。

所谓马克思的中国化,是完全引进新的一套文明机制来作为五四以来国家民族的根基。这个机制随着中国革命也就是新中国的建立而达到了高潮,作了成功的示范。成王败寇。万川汇海之后,川也就是完成其历史的功能,成为要扬弃的对象,于是新的矛盾出现了。或者说新的矛盾的爆发是以矛盾的被压抑为其特征。这套外来的文明机制如何与中国固有文明融合是大问题,当代以来,我们其实用外来的文明机制来重新整理和阐释我们的文明传统,比如最明显的“五段论”,还有其他在人文社科领域的或显或隐的对古文明的重建与重写。这其实是有着悲剧性的。所以当我读到日本学者沟口雄三要努力从中国历史自身阐释出一套原理来解释中国近代历史,就感到很受冲击,相较本国很多知识分子而言,他是有着自觉意识,所以我读完后也就有了一点羞愧,因为这毕竟是别人的努力。

百年来我们中国人是不断向西引进各种新潮学说。这也是为何马克思主义在五四时期出现时,中国绝大多数知识分子都觉得终于找到了更先进的理论和思想来改变社会,各个派别各个阶级的人都在争论。因为它是西方文明自我批判也即自我更新的产物。那我们拿过来岂不是比西方更先进,也即在他们的基础上往前走,也就是高了一个历史阶段。这此后的历史悲剧在于这个高出的阶段是理念上的,而不是实践和已然的事实。当然可以说当代历史是脱离了马克思主义,但这样说是偷懒的说法。把失败建立在没有贯彻理念上,而不去问为什么,即这里面是不是有内在的更根本的冲突。我不同意把五四及文革看成是借思想文化以解决问题,但这个指责恰恰说明了思想文化问题为何在中国、在第三世界国家民族是如此重要,以至于大家都前赴后继地要“借思想文化以解决问题”,不理解这一点,这个问题的更富反思性的可能也就此停止了。

前几日在C老师家里聊天,他说最近在看语言学的东西,黑格尔的东方知识基本都来自来华传教士,很多如今被我们中国人熟悉的观念都来自传教士。

有意思的是,中国士人历来的顽固的复古或以复古为创新的的文明倾向,倒是与黑格尔的黄金时代在过去相似。道统与道学之分,致君尧舜,文明起始成了榜样,后世是一世衰落,“人心不古,世道浇漓”。马克思主义这声“炮响”,加之进化论的适时出现,真是给了中国人太大的刺激。

今天我们很难再有文明的切肤之痛,对于我们这几代人来说,恐怕以后也是。所以现在想来,胡适说的“再造文明”真是代表了那一代人的荷尔蒙,也代表了整个20世纪,而我们这个民族或国家还依然处在这个汤涤的过程中。所谓转型,不是这30几年的事。今天似乎日益出现尊孔的倾向,社会控制变得很混乱,即意识形态方面没有根基,一锅粥,混乱不堪,自相矛盾。这其实对社会未必是好事。要区分意识形态与文明基础。

今天中国,或者说世界的又一个风向在酝酿中了。稍稍敏感的人大概都能感觉到吧。90年代后期以来多年的知识论述渐渐显出了实际的政治效果。在这一大风向中,今天的很多知识青年也在迅速的分化。当然不乏投机者。但未来究竟怎样,不是光靠理论的激情所能决定的。其实我很想有段空闲时间写部小说,艺术化地写出我这种较为复杂的感受和观察,给这个即将来的大时代留一点记录,也算是把我自己过去的影子一点点从纸上显出来,然后抹去。

其实我倒没有多大的志愿,只是出于年轻的幻想,作为中国人的责任,知识上显出的良心,觉得自己要实在做一点事,但自己其实也不知道究竟要干什么,能干什么。心茫然。混口饭吃那是容易的,但自己的生命已经被读过的、被先贤前辈的事激荡起来了,再也难以平复下去,难以自我解脱和安慰自己何妨也碌碌过此一生。真不是功名心作祟,要怪就怪我辈一般家庭出身的人反倒痴迷那上的真理,相信那不至于都是前人或时人扯谎糊弄我们,被弄得敏感起来的灵魂虽然要常常徒增苦恼,但人生更有趣的意义一般也都在此了。这道理很浅显,做起来难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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