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历史主义与政治(Time, Historism and Politics)——读Chakrabarty(查克拉巴提)
平生 Posted on 15 十二月 2010
按:豆瓣在审核中,自己的网站自己审核,哈哈。
标题党的作风,其实我继承的是鲁迅……好吧,下面这些内容大多是下午听dipesh chakrabarty讲座时记下的,但也有不少是最近读相关的文章勾连起来的,还有与豆友讨论时联想到的,都是不成熟的文字(仅指我自己的,我是外行。。。),但既然有困惑就是有益处,那就草草记下吧——虽然思想上的推进其实比较慢,但也许要把这慢的过程延长,才能有好处,到某个点也许就像黑格尔的猫头鹰一样,要做的就是等待黄昏的降临。
chakrabarty讲座的主题是他最近的一篇论文,Belatedness as Possibility: Subaltern histories, once again。不过因为那文章里有很多专业术语,所以他下午就略去理论的部分(德勒兹的理论),而专讲了他的核心观点:即英国左翼思想家如E.D.Thompson(写英国工人阶级崛起的),霍布斯鲍姆(查克拉巴提说霍是他博士论文的答辩人),(Edward Thompson, Eric Hobsbawm, Christopher Hill, George Rudé, and others.),等等,这些人的历史观念就是所谓history from below,不写那些精英阶层,国王、贵族等,还是关心一个问题:这些下层社会的人对英国民主进程做了哪些贡献?他们的学术使得历史写作开始关注下层社会的人。但chakrabarty argues that ,英国第一代左翼(其实也是英国文化研究的主要人物)他们背后的时间观念依然是 a developmental idea of time,即欧洲的时间结构——认为其他国家,第三世界,落后国家,是pre-history,而他们的革命主体(农民等等)revolutionary subject 也必须变得具有政治性、具备政治素养(step by step 变成类似公民的主体)。他用了一个词:“not yet”。对其他国家而言,not yet指的是他们还没有资格,还需要被教育。他举例说,农民(相信迷信,也许)是不是一定要被教育成为公民才能有权利?(他认为现在持这种观点的人越来越少了,在经过20世纪全世界范围的革命后)在甘地运动时,印度的农民把甘地当成是村里的神,即相信甘地可以医治他们病,即把甘地当成了一个小神,但甘地运动的成功,农民本身的行动和支持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们本身就是“政治的”,而不需要“变得”具有政治性——查克拉巴提区分了两种情况,being political and becoming political。后者即是他要批评的汤普森等欧洲左翼思想家的类似集体无意识的时间结构。但他说自己对这个区分使得politics 这个概念变得不牢靠,变得无边无界,即是不是任何此类情况,都可以被称为是politics。
我的理解是,经典欧洲政治学的概念就要被撑破了——他其实最后要追问的就是politics究竟是什么?其实这也是查特吉的“政治社会”概念出现的背景。在此回应秋江溟泊一下:)——查特吉在书中是以benedict anderson 的民族主义那本书为例子,他说benedict也是借用了本雅明的“空洞同质时间”empty and homogeneous (historical )time概念,表现的恰恰是资本的乌托邦的时间观念,而世界的真实历史却是一个heteroutopia(异托邦,福柯的说法)。于是他将civil society看成是同质化的资本空间(指的是资本积累逻辑,reproduce itself),而将政治社会看成是另一个空间——这是在单个民族国家内部看的,在世界历史的角度,那么西方所代表的那种developmental idea of time 就必然会与其他国家的时间发生冲突——同一个世界(空间),不同的梦想(时间)。那么ok,你的时间不是我生活世界(life-world)的法则,你不要以你的时间为标准来要求我,歧视我,并且认为我现在的小日子not yet达到你的模式,而我必须按照你的时间才配得上生活。再者,正因为公民社会的概念在西方自己所认为的危机面前已经“萎缩”,解释力和现实的民主实践不再有动力,所以他们的理论家才会不断要扩充这个概念,使他的体积变大以容纳更多的可能,也就是你说的不断修正和调整它的外延。但查特吉其实是反其道而行之,他故意将civil society放在它的源头——黑格尔、马克思等人笔下的描述(大致)——限定它的初始意义,然后用political society 来与之对抗。这种思维方式其实是非常值得学的,也很有意思。
至于哈特和奈格里的《帝国》《commonwealth共有物》《诸众multitude》,我感觉是在纯碎理论上演绎的,其实没什么意思。。。——查克拉巴提把他们创造的主体multitude也看成是整个革命世纪对欧洲经典意义上的革命主体的“又一个”替代物(阿凡达。。。stand-in)。倒是意大利人的理论“immaterial labour”很有意思,而且我感觉与chakrabarty的书provincialing Europe 中的一个分析很接近,即two histories of capital,对Marx的close reading(比较精彩),但在理论上有推进,不知谁借鉴谁,也许英雄所见略同。。。。不过chakrabarty用的是海德格尔的概念 the ready to hand and present-at-hand,分别对应于他的区分:the logic of capital and life-worlds(前者是单数,后者是复数)。其实也可以分别对应于查特吉意义上的“公民社会”与“政治社会”。有趣的是,查克拉巴提说,海德格尔认为 the ready to hand and present-at-hand两者都有自己的重要性,一方不能sublate(扬弃)另一方。ok,大家最好和平共处。。。这也许是印度学者的思维特点。但也许更有说服力的解释是,作为第三世界的学者,他们其实已经认为“世界历史”意义的revolutionary subject 已经exhausted,所以今后的任务是争取更大的民主——在查特吉眼里,即印度后殖民时期的历史任务,政治社会的权利如何在与公民社会的对立中,在国家治理角色的状态下,得到更好的对待。民主,在这里不是一人一票,但一人一票是前提,更重要的是参与,不是civil society意义上的“平等个人”的参与,而是集体行动。——听一个老师说,印度各个城市的工资水平基本是一致的,相差不大,而不像中国有所谓一线、二线、三线城市,工资幅度就像贫富差距一样大。公民社会vs国家,8/9后的世界.
查克拉巴提说,庶民研究第一代的学者古哈当年在英国教书,他们8、9个学生在一起。60年代印度学生当年都对maoism(他们看成是global mao)很感兴趣,对中国的cultural revolution非常向往,因为他们读的东西都是欧洲人写的对cultural revolution的浪漫观念。因此在1969年-1971年,印度发生了毛主义运动。4000人死亡,他们还成立了一个政党,最大的主席是毛,他们自己最大的只是副主席。但实际上革命失败了。这些参加革命的失败者最后都变成了历史学家,因为可以在历史写作中说历史本可以这样。。。。关于庶民研究,一些学生对农民运动中的暴力问题感兴趣,有的到牛津,他自己当年在澳大利亚……他们关注的焦点在于农民是不是具备政治素养……
对时间结构的分析之后,他提出“now”是印度甘地运动的承诺的结果,也是有别于欧洲意义上的公民资格的要求,即要先受教育才能享受权利什么的。From the very beginning of the 1920s, Gandhi spoke in favor of universal adult franchise in a future, independent India. The peasant would thus be made a citizen overnight (at least with respect to voting) without having to live out the developmental time of formal or informal education – that was the “now” the nationalists demanded.
“now”就是与developmental time有别的时间。那么历史主义其实也就是 developmental time在历史写作的内在时间线索,这在霍布斯鲍姆等人的笔下也是内在性的。由此,politics是什么?他把海德格尔对人类多样性的思想拉进来,或许也想说明,politics本身的diversity。。。他并不是想完全抛弃这个概念本身,也不是想简单地反对西方的这些东西,而是想说,你们的时间代替不了我们的,我们的也不是你们的补充。恰恰是因为资本扬弃自身差异的内在矛盾使得我们的时间呈现出希望,a way out of the logic of capital itself(reproduce itself)。
三维空间里,人类的认知结构其实比较有限,限定的方式中时间和空间当然是最重要的元素。尤其在理解人文社会科学领域的现象和问题,这两个元素一般都比较根本。《精神现象学》开头,黑格尔举的例子,一个人面对一棵树,一座房子,然后他转身(转身。。),“这一”棵树,“这一”座房子……还有一个例子,下午有太阳(忘了。。。),把这句话写在纸上,等到晚上的时候,你看到“下午有太阳”,你什么反应。。。从时间的内在次序上去认识本质。。。扯远了。。
所以我感觉查克拉巴提还是抓住了关键的线索,而且注意到主体其中的变迁。这背后的哲学思辨能力其实往往决定你对现象的认识深度,如果再加上你的问题意识非常明确的话。他们的问题意识一直都比较明确,在讲座时,他也说到他们当初为何对农民运动的暴力问题感兴趣。
最后补充一下他说的德勒兹的理论。Deleuze makes a primary distinction between “repetition” and “generality” in order to make a further distinction between “repetition” and “resemblance.” 德勒兹意义上的“重复”不是指相等或相似,而是指相互不可替换,而且是以displacement and disguise(移位和伪装)的方式进行的。(the two aspects of Deleuzian repetition)也就是说,相比较原对象,repetition的行为也是一种创造,但又不是完全的创造一个崭新的东西,而是以对原对象的“移位”和“伪装”的方式进行的——从理论上,就是对西方经典理论概念进行modify,从实践上,其实也是同一个过程。他所谓的various life-worlds modify the logic of capital itself,也大致是这个意思。他写的书名Provincialing Europe (地方化欧洲),也就是让欧洲不再具备普遍性。在世界历史的意义上,将其定格在人类多样性之一种。ambitious。。。。
顺便一提,他的核心看法和列斐伏尔的“空间生产”有异曲同工之妙,一个是时间,一个是空间,有意思。
也许不完全是用不同的语言写出了相同的意思,在思想上的推进我感觉与背后最深层的问题意识相关——也许是学术,某一学科内部的范畴,也许是政治,“学术政治”。前者是知识(工业)生产本身的“自身运动”,套用黑格尔的话说,后者用韦伯的话说,乃学术与政治的辩证法,大家都是处在论争格局中——丸山真男说,徂徕提出了观念的论争性,即皆“救时之论”,概念与历史的、具体的事实的不可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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