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扯鬼
晚上八九点左右,走在武汉的大街小巷,朦胧夜色中,冷不丁一个身影躬在那里烧着纸钱,一堆堆烟火,一个个虔诚的祭祀者,配上这喧嚣的车水马龙、高楼大厦,烟雾缭绕中,真让人怀疑这到底是人间还是冥界。 从没有料到武汉俗称“七月半”的“中元节”、鬼节,近年是如此的一派兴盛, 更有同事多名,一脸严肃地告诉你,她们近期烧纸钱的方式和地方差异,以及自己亲自祭祀的方式上的纰漏。在大家七嘴八舌的谈论中,不觉一股萧杀的鬼气环绕在你周遭的世界,或许各种孤魂野鬼就在你背后看着你,伸着长舌头,张着血盆大口,披头散发,跣足窜跳。 不得不说,如今的中元节,是气氛够浓烈了。这不仅仅源于满大街燃烧的冥纸与祭祀者口里的喃喃祷告声,更根本的是,我们传统文化里关于鬼魂、人死魂不灭的认知。我们每一个人的心中,都存有一个“鬼”。当眼前呼唤鬼魂的引子已出现,我们身体里的每一个毛孔都被鬼文化给慑服。春节和元宵已经日益商业化与现代化,虽经多方挽救,但我看终抵不上这自发的“鬼节”更具有原滋原味且生命力强大。 在武汉的乡下,俗语“七月半,鬼下畈”,意思是这半个月是大鬼小鬼家鬼野鬼自由活动的时节,有家的鬼回家呆半个月,后人自然会供奉果品、酒水与茶饭,还给足冥钱。活人要虔诚地祭祀家族里五代以内的已逝先人,祭祀自家的先人是在室内,有斋饭斋菜酒水,香烛炮竹黄表,在地上点燃三堆纸钱,边烧边呼唤先人的姓名,呼唤他们回家,呼唤他们接钱。祭祀的时候要前后门窗关好,以防不属于本家的野鬼来抢钱。到了夜间,往往由家中成年男子带上水饭、冥纸、香烛到田间畈头或路边水边,施舍打发孤魂野鬼,嘱咐(更像是交易)各路野鬼这一年内不要来侵扰家宅。 从小到大,我爸爸每年都要例行公事,对他来说,所有的祭祀都变成了例行公事。他是不大信,但也不完全否定。我妈妈的说法更是绝倒:什么供奉祖宗,我看就是旧社会人好吃,刚刚农忙完,累死累活的,活着的人想吃肉(祭祀祖先的斋饭中要有鱼肉)所以就扯着幌子说供祖宗,哪个人看见祖宗吃肉了的?还不都是活人吃了。妈妈说的一点都不假,因为要买肉鱼,但祭祀只需要三两片鱼和肉,所以七月半在贫穷的乡人眼里,也不失为一次犒劳自己的机会。 我是厌烦“七月半”的,不仅仅是打记事起便被奶奶、妈妈等人恐吓:七月半晚上不要出去,七月半不要走水边,七月半不要乱讲话……到了这个时节,仿佛你周遭的世界,大鬼小鬼全都龇牙咧嘴,无论田间地头,路边水里,各有各的鬼。哪怕是晚上半夜起来,你看着堂屋里神龛上跳动的烛火(七月半这半个月各家各户要通宵点蜡烛至天明,因为祖先在家需要照明),都会让你寒毛直竖。更厌烦的是,农历七月半,暑热尚未褪尽,七月十五这天中午,还要在家虔诚地祭祀祖先,热浪翻滚的天气,家宅内烟火缭绕,跪在一个莫须有的世界里心里默念着 “祖宗接钱,爷爷接钱……”,活活地被火炙烤又被烟呛,还不能高声语,我的奶奶会严肃的警告我们这是大不敬。 让我倍感诧异的是,这个原本只会在乡间操作的祭祀活动,现如今在农村是日益凋敝,日益没人当回事了,却在城市里大行其道,恰如那燃着燃着的冥纸,火苗噗噗地窜。祭祀祖先,打发各路孤魂野鬼,其目的固然有缅怀先人的成分,但更多的恐怕是源于人们内心的一种“恐惧”,对自身利益、安全的不确定,于是转而祈祷鬼神保佑。 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是,在人们祭祀活动中,即主要内容——烧纸钱。为了避免被非祭祀目标的他鬼抢走,人们要在地上画一个圆圈,有的地方还说圈不能画圆满了,要给先人留个门让他进去。画一个圆圈是圈定这是自家先人独有的,外鬼不要来抢,若是不画圈,很多野鬼就来抢钱。这让人不由得不联想到中国文化中的一个特征,中国人对自身的困惑和困难,寻求解决的方案是问鬼神,问祖先,祈求祖先保佑家宅平安,福荫子孙。自家的鬼魂保佑自家平安,他鬼只会来抢,坑害,从对鬼的世界的想象,我们的文化实在是一种自私的个人主义的。同样是鬼,管足管好自家的鬼,孤魂野鬼,打发点,条件是你不要来侵扰我。 这一丁点都不同于西方基督文化里,众人皆兄弟,陌生人都可以互帮互助互相友爱,中国人对一个自身感到恐惧的“野鬼”都是防御式的不信任,何况身边的陌生人呢? 这也不难想象,为什么我们人生中的升官发财都是要靠关系,靠人情来攀援,所谓关系,所谓人情,家族关系/师生关系(在过去,师生关系是无异于父子关系的),和家鬼野鬼一个道理。 人间即是鬼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