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高铁,开往……
翻墙陈 Posted on 09 四月 2010
记得以前读书,曾有一句印象深刻的话语:中华文明到了近代中国已到了烂熟的境界。有时候历史的粗线条,真的无法给予人贴切直观的历史想象,所以说,大历史,或许只是用来给诗人和政治家抒怀唱和,想要真正穿越历史,贴近我们的过去,还是旧时的人的生活细节更有穿透力,哪怕是野史,至少透露出生生气息。
以前看李渔,总以为是个千古怪胎,此人修园林、养戏班子、对色、食、艺等钻研,达到了精致以致腐朽的境界,比如,号称千古第一淫书的《肉蒲团》便出自他手,他对挑选女人颇有研究,以致男人女人都爱他。他在家准备了几十只大缸,请了一拨人,专门侍弄螃蟹以便随季节而享用。“从住室与庭院、室内装饰、界壁分隔到妇女梳妆、美容、烹调的艺术和美食的系列。富人穷人寻求乐趣的方法,一年四季消愁解闷的途径、性生活的节制、疾病的防治……”他的人生,就是一部贵族生活艺术指南,一部“活着,如何找乐子”的百科全书。
又从我们的影视文学作品中,不难发现,明清两代的中国文人,几乎可以画一个群像,吟诗作对,月下小酌,金石篆刻,琴棋书画,这当然是他们好的闲情逸致一面,另一面,抽大烟,捧戏子,逛妓院,玩娈童,玩蛐蛐,遛鸟……比如红楼梦里的贾珍、贾琏贾宝玉。又比如张爱玲在她的文章里讲到的她的父亲。
以前,尚且以为仅仅只是文学作品的虚构,尚未切实明白《红楼梦》里的生活,就是旧时社会图景,虽然教科书上如是说。
前日睡前翻阅《汪曾祺自述》中的“自报家门”一文,突然有所感慨。汪曾祺的祖父是清朝末科的“拔贡”,八股文写得牛,大概也就相当于现在的某大学的才子,家里有两三千亩田产,此外还有两家药店,一家布店。按照我们现在的算法,有家产,起码也是个千万富翁,外加功名,且是真的有学识的,名望+地位+才学+财产,这是中国文化里非常美满的人生。但汪曾祺说他的祖父“生活很俭省,他爱喝一点酒,酒菜不过是一个咸鸭蛋,而且是一个咸鸭蛋能喝两顿酒。喝了酒有时就一个人在屋里大声背唐诗.。”读到这里的时候,真的仿佛见到一个拖着长辫子穿着长袍的老头站在古旧的老房子里,怡然自得地品酒吟诗,生活是那么的惬意,内心又是那么的悠然,或许,当功名已得之后,他们标榜的还是悠然见南山的陶潜。
和他祖父不同的是,汪曾祺的父亲,在汪曾祺看来,是极聪明极灵巧多才的人。“他不但金石书画皆通……他会武术,有一间画室,画室里堆积了很多求画人送来的宣纸……他学过很多乐器,笙箫管笛、琵琶、古琴都会,几乎所有的中国乐器我们家都有过。他的手很巧,心很细,我母亲的冥衣是他亲手糊的。制作蜈蚣风筝,养过鸟、蟋蟀,……他用钻石刀把玻璃裁成小片,再用胶水一片一片斗拢粘固,做成小船、小亭子、八面玲珑球,在里面养金铃子——一种金色的小昆虫……”
在叙述者看来,父亲简直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这样的生活,富足,闲适,雅致,达到了一切生活艺术化的标准。或许,这正是汉文化的雅致之处,精致、光洁,奇巧,如同中国的瓷器艺术。晚清的男人们,都是以这种模式为生活的理想蓝图吗吗?
然而,对比我们今日的生活,一切都是那么的粗糙与庸俗不堪,现代生活追求的不正是一种物质满足之后的精神富余么?遗憾的是,有了旧时文人那般富足的当下阶层人士,追求的精神生活总是有种画虎类犬的偏移。
反思我们的文化,或许旧时的一派,真是达到了人类对生存状态的理想目标,艺术化的生活。绝不是我们今日吼的“火辣辣的日子”。
只是,旧时文人的悠闲、雅致,多少过于阴柔,试想想几百年间,所有的男人都把人生梦想划定在这样的一种蓝图里,绝对是一种人种的衰退。
可怜的是我们,别说强健彪悍的汉唐风学不来,便是这透露着阴柔的雅致生活理想都望尘莫及。
我们生活的高铁,究竟开向哪里?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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