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日本地震及核泄露想到的
平生 Posted on 31 五月 2011
日本地震引起的核事故及其后续效应还在持续中,昨天看新闻,日本打算签署某核能协议以避免周边受害国家民众通过在本国起诉而面临高额赔偿金的风险。而近日的暴雨天气又加重了核泄露与核污染扩散的阴影。作为一衣带水的邻邦的一个青年,我似乎可以感觉到某种恐惧与愤怒会长期弥漫在那里。
前段时间读张承志《敬重与惜别——致日本》,使我对日本这个国族起了非常复杂的感情。尤其其中描写到广岛与长崎两座城市,张承志实际上已跨越了国界与民族的界限,从人类最最基本的生存权利和人之为人的尊严出发,呼吁抵制核武器扩散以及核污染的扩散。一切意识形态的表述或表演在面对受原子弹袭击的广岛与长崎,都会黯然失色。尤其面对那些至今活在核污染状况下的人们。当年苏联切尔诺贝利核泄露发生时,由于冷战格局依然坚固,人们很难从超越意识形态对立的角度把切尔诺贝利事件看成是人类共同面对的灾难,而不是一国或某一地区的人们该遭受到灾难。今日冷战大体结束的世界,日本地震引发的核问题应该有了重新得到深入思考的契机,即超越国界的、民族的,甚至亚洲的认同,而能上升关乎人类在地球上存在的基本合法性的问题。
我这一年来都在阅读日本批判知识分子的著作,非常令我敬佩的一点是,他们的视野往往能超出国家认同或民族认同的局限,这当然与近代日本所走过的扭曲道路有关,但我不禁会思考另一个问题:如果换成我们自己的知识分子,会有这种视野吗?我指的不是那种事不关己式的嘲讽与批判,而是指切身感到要进入历史与现实缠绕的责任感。中国经济崛起,知识分子似乎感到扬眉吐气,有了尊严,郁达夫当年“祖国啊祖国,你为什么不强大起来”的感慨,今天已失去了市场。我读到某些人笔下充满自傲的中国文明要改变“学习”的百年道路而成为被学习的目标的自大狂式的宣言,真为中国这些知识分子感到实在的羞愧。财大气粗,知识上也是如此吗?这背后的懦弱的逻辑支配着今日的思想空间。之所以要提到这一点是因为中国百年来受欺凌、挨打的局面似乎有了转变的契机,但中国今后究竟与以往拼命学习的西方文明的内在扩张逻辑一样,在未来成为什么样的国家、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这是今日不得不思考的问题。一个在某核电站工作的朋友告诉我,日本地震所引起的核事故对中国正在大规模兴建的核电站项目有直接的影响,这个影响要持续3-5年左右,很多项目已经停建。但当消极影响过后,核电站项目还会继续。而向来雨水充沛的南方竟然大旱,五一去武汉农村,农民正为田里缺水而无法栽种秧苗发愁,甚至菜田也无法种蔬菜而要去市场买菜。这都不是好的兆头。中国人向来有“敬天敬地”的思维,而“改天换地”其实是最现代化的思维。日本的核事故应该成为一个契机,帮助国人思考今日处在一个技术泛滥与技术恐慌的时代,食品污染、化学工厂污染等等,用科学来治疗科学的思维在本质上都是循环和走不出的圆圈。而科学如果成为一种迷信,那比什么都要可怕。启蒙运动以降,人的潜能得到极大的开发和拔高,“上帝死了”,最后审判没了,“选民”实际已成为世界的统治者。人类开始走上一条自己审判自己,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的道路。而一个最基本的问题是:人的潜能得到开发的最终目的是为了什么?如果不是为了人类的自我毁灭,那就一定要有伦理与道德上的根据。技术中性化就如同政治与国家中性化一样,工具被抽离出伦理与道德的视野,这其实是相当典型的现代症候。
日本人的战争体验、地震体验与核恐惧的体验其实交织在一起。“战后”成为一个关键词,而我们这里成为关键词的则是“建国”。“战后”很少成为中国学者表述现代道路的起点。这其中其实有着复杂而微妙的差异。日本人对战争的体验其实是“现在”,而我们的体验则是“过去”。这当然与战争的性质本身有关。柄谷行人说“战后的日本人,不仅对核武器,就是对一般的核能亦抱有过度的敏感。不用说,对核能发电的排斥是相当强烈的”。现代两次世界大战,最根源的地方就是资源争夺。今天的世界依然处在这种恐惧之中,如果这种整体的世界再生产的体制不得到某种改变,很难设想下一次危机的爆发不是又一次资源争夺大战。归根结底,消费社会的资本生产逻辑本身就产生了核动力的需求。就像我们今日享用的诸多科技发明很多都来自二次世界大战的军事工业。这样想,其实相当残酷。但事实就是如此。所以从整体的结构上看,这些不同的方面都密切相关,今日以日本核泄露的事件为思考的契机,更要从源头上思考这一链条的起点和动力在哪里,如果改变这个动力的来源,是不是就会改变终端的需求?
最后,我想到最近看的日本一部非常深刻的动漫《攻壳机动队》。战争、技术、人类本质的异化,最后人类就会连“我”是谁都不知道,甚至最终丧失这种追问的起码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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