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下的政治
平生 Posted on 23 四月 2010

近日网上流传着一组拍摄于辽宁省庄河市的照片,显示有大批群众在庄河市人民政府大楼门口集体下跪。这些下跪群众是当地两个村庄的村民,他们于4月13日到庄河市政府门口反映村干部涉嫌腐败的问题,要求市长出面接待,但遭到拒绝。(4月21日《潇湘晨报》)
这让我想起晚清时英国报纸的一句话,建议爱国青年过滤下面这句话:“这就是中国人,昔日人类无与伦比的精英,今天已沦为人类学研究的怪物。”这是英国的一批使团因拒绝下跪而被嘉庆皇帝驱逐出境后所出现的评论。只有在一个威权国家里,民众的膝盖下才可见出政治体制的魅影。鲁迅当年发愿要“在这可诅咒的地方击退了可诅咒的时代”。遗憾的是,所击退的时代往往总在历史的回旋中被当代人同时撞见。被历史、尤其是被中国历史撞了一下腰,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后果很严重。
中国人一下跪,上帝肯定会发笑。这个健忘的民族,这个隐秘的国度,ok,ok,21世纪就属于你们吧。你们改写人类的历史,你们保存祖宗的基因。你们把左脸伸出去,你们把右脸伸出去。你们把左腿弯下来,你们把右腿弯下来。你们一边下跪,你们一边赞美。你们做羔羊,你们做鱼肉。
而他们有什么?他们有强力,有强硬的权力,有制定规则的强横的权力,但如果将这些看似非常“杠杠”的力量建筑在毫无公信力的沙石上,兄弟姐妹同志们,请你们认真再认真地想想后果。毛主席说万事就怕认真二字。我心里比较阴暗地猜测一番,也许他们也怕?
历史上,但凡强力的体制一般都有一颗无比脆弱的心。但你别想惹它,惹毛了它它就跟你急。狗急还能跳墙。谢天谢地,我们急了还会翻墙。
“稳定压倒一切”。压不倒你们这帮不守规矩、损害国家形象的刁民,我就不叫官僚,我就不叫体制。我就改姓德,叫先生。
为什么在一个威权国家里,稳定会成为一个如此纠结的问题?民众的利益表达会出现如此传统的方式?就像一场场复古演出,让我们都不好意思开口说我们是生活在资讯如此发达的时代。也许你会说,这是我们中国人的幸福,因为在有生之年我们可以一览无遗中华五千年文明史。这其实证明了我们的生命从未真正超越过祖先。甚至还在倒退。
膝盖下的政治,除掉失去的尊严,还能剩下什么?历史上,意大利农妇的一声尖叫“快逃,祖国来了!”曾让国家的力量超越宗教而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从理性的角度看,当国家的力量主导着一场经济、政治、社会、文化改革时,这种改革势必要从根本上改变原有社会结构和利益分配格局。这便是所谓威权国家“自上而下”的变迁。利益的分化导致社会矛盾集聚,既得利益者就会坚守保守心态,尤其是那些财大气粗的利益集团,有失去约束力的危险。甚至富可敌国,从而绑架体制,与体制融为一体,从国家政策上为自己谋取利益。这种属于体制内部的政治势力可以轻而易举地制定整个改革的决策。而那些体制外的社会力量则很少有机会能参与其中。但他们的利益遭到损害,有没有一种制度能保证他们的申诉?没有。因为在单一体制下,你的想象力也会自惭形秽。
稳定压倒谁?稳定最后压倒自己。这是孙立平的观点。我们经常说体制问题,但什么是真正的体制问题?“威权国家的政体与政府是合一的。在政体与政府合一的情况下,对政府的挑战同时就是对政体的挑战,并会立即导致国家的合法化危机”。(赵鼎新)说白了,在这样的体制怪圈中,民众实际上被视作潜在的威胁。哪怕你对这个国家这个政府实际上是充满感情的,也依旧会被视为威胁之一,只要你出现在某一群体事件之中。哪怕你的利益表达实际上只是纯粹的经济问题,在此机制下,依然会被当做关系重大的政治问题。地方政府惧怕群体性事件,怕丢掉乌纱帽是其一,最根本的原因是,民众的群体行为被视作对政府合法性的最大挑战。而实际上,也许你不过是想在别人拆你房子的同时能多分一些钱。
这个问题实际上就颠倒过来了。村民们在政府大楼前下跪,市长不出来接见,不是人民怕政府,而是政府怕人民。但村民们为什么又要用下跪的方式呢?一方面,这些村民们实际上很难找到一个有效的组织来为他们维权。另方面,这种方式是趋利避害,是善良的民众用传统的方式呼唤政府的道德感。这就给政府出难题了,你如果镇压,你就会激怒整个社会。而当地政府的不理不睬,实际上达到了同样的效果,激怒了社会。这是在威权国家特有的现象,民众不仅要政府表现出道德感,自己还会从道德感出发来维护自己的权利。而一个群体事件的旁观者,则会从道德上评价这个政府。在这整个循环系统中,有一样重要的武器和工具被抛弃了——这就是法律。对民众而言,法律应是武器;对政府而言,法律则常常是其工具,所谓统治阶级的工具。在威权体制下的群体性维权中,法律实际上是被双方默认忽视的。这就是为什么威权体制下的维权道路会出现如此分裂的局面。可想而知,这样的社会机制需要多么高昂的成本,又需要人们多大的耐性和忍受度。好在中国人不仅勤劳善良,还特别能忍受,所以我不悲观,对那些诋毁我们伟大社会主义国家的阴暗心理,我表示情绪很稳定。
膝盖下的政治难道不是政治?还的确是政治,只不过是奴才的政治。当然,也是奴隶总管们的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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