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51列车接龙之10

翻墙陈 Posted on 14 四月 2010

呜……

随着一声长长的鸣笛声,铺在车窗上的最后一丝光亮骤然被隧道的墨色泼染,奔腾而呼啸的火车。“操,火车真不是人坐的。”我挪了下屁股,努力的不让自己的心思停留在刺得难受的耳膜上。列车的呼啸声压住了车厢内的一切声响,老人再一次俯身挪了挪他那只箱子。那是一只约莫长50厘米,宽30厘米,高10厘米的类似于保险箱的东西。略略发黄生锈的金属显示了它走过的历程。会是什么呢?

伴随着又一声长鸣的汽笛声,刺耳的铁轨撞击声渐渐淡远,火车终于冲杀出了隧道。列车呼啸在江汉平原上,弧形的地平线。若隐若现的乡村的灯火,唯独看不见袅袅升起的农家炊烟。

“开水泡面。”售货员推着车,如针般穿过走道这个肉林。

“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前方到站当阳,请要下车的旅客带好随身携带的物品准备下车。”

对面那个披肩卷发,身着红T恤牛仔裤的女孩听到广播声之后跨过条条纵横的腿,径直朝车厢连接处走去。

“哎呀,太好了,呵呵,小伙子,终于不用再挤着你了。谢谢啊。”老人一屁股坐了过去,讪笑着对我说。

“呵呵,没事没事,出门在外嘛。”我违心地应付着。

“小伙子是宜昌人吧?”

“呵呵,算是,也不算是。我爸爸是武汉人,我妈妈是四川人。七年之前,因为爸爸在宜昌的生意做得不错,我们一家就都搬到宜昌了。”

列车仿佛一个缺氧的鱼塘,周围尽是些横平竖直挂着呆滞面孔的躯干,如同农村里将要翻塘之前的鱼,就缺大口喘气了。无聊,大学四年怎么就没有找个心爱的姑娘呢,要不,现在也该是她乖乖的依偎在我胳膊下了。哎,无聊的旅途,与其在浑浊的空气里挂着死相,不如随便找个人扯淡吧。

“其实我老家是武汉农村的,新洲的一个小乡村里。我们那村子,小得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如果排除掉那种以一家人为一个村子的话。”我摆弄了下全身,怎么舒服怎么歪着吧。

“你老家新洲的?新洲我可熟悉了,你老家新洲哪里的?”老人一脸的兴趣。

“新洲观音镇回龙乡高家台大队周夜湾,听说过吗?”离开老家七八年了,可老家门前的两棵香樟树,那清清的水塘,还有那一笼葱翠的灌木林。哦,老家,老屋,多年不曾回去了,我的祖父葬在那里,我父亲百年之后也将回归故里。我能不能回得去的哦。

“啊?你是周夜湾的?哎哟,周夜湾和小杜湾之间有个大队林场,你们湾子前面有个山,是不是?”

“您去过啊,呵呵,看来您还真是熟悉我们那的人。是有个大队林场,听我妈说,那三排红瓦房的大队林场,以前是下放的知青住的。还有个老井,是生产队时候打的,那年三伏天干旱,我爸爸还去挑了那口井里的水给我们喝了呢,又冰又清亮。不过,大队林场,在我小时候就被越来越多的外地人住了,都是从利川啊,四川啊等地迁来的外地人……”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妈的,难道我就是那种刚走出校园门的傻小子么?看起来这老头也不像什么坏人,权且打发寂寞吧,操,有什么好怕的,好歹自己也是个男人。

“那三排瓦房,红瓦,红砖,周围是空地,西边是一个水塘,前面是一个稻场。三十多年啊,眨眼就这么过去了,过去了,人这一生啊……”老人的眼神逐渐暗淡下来。他到过我们村?这么了解?我的好奇心如同绑在弹簧上,嘭的跳了老高,哈哈,看来这个旅程不会寂寞了。

“三十年前,那您不是三四十岁的时候到过我老家那块?”

“二十岁出头,读完高中后被下放到你们那里,呵呵,我看起来很老吧?实际上我今年55岁,一辈子搞钢铁的材料分子研究,工作性质的缘故,别人说我看起来像七十多岁。”他微微的笑着,花白的头发随着列车的晃动偏移了一下下空间位置。我的嘴巴愣是被惊成了个不规则的“O”形。

“呵呵,还好啦还好啦,男人老一些更有魅力,按照流行的说法,您这叫正值壮年,正是事业的巅峰期。”恶心的伪善,不自然的阿谀,学生会的历练看来还是不够啊。

“我几乎算是比较早下放的知青,但因为我父亲是资本家,周围家里有门路的知青隔段时间就回城几个,走了一批又来一批,唯独我在那里一待就是八年,八年啊,77年,有一天在田里插秧,村支书扛着个铁锨转缺(南方水田为了给排水,在田埂上修一个缺口,可撬开,可用泥土封堵上,农民要经常视察下缺口是否漏水或垮掉,谓之“转缺”),到田埂上,对我们说,上级通知从今年开始恢复高考制度。惊呆了的我握着手里的半把秧苗,直直地站立在水田里眩晕,日光刺眼,全身灼痛。丢下秧苗,冲上田埂,沿着长长的河堤,我一个人跑到对面山上撕心裂肺的狂奔嘶吼了一阵,倒在草地上哭了个畅快淋漓,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肺都哭出来。我躺在梨树下,那是春天,漫山的梨花白白一片,蓝蓝的天空上如同棉花的大朵大朵白云,全都变成了梨花。对,那个山叫“梨子山”,是我们知青亲手种植的漫山梨树。后来,我卯足了劲复习,考上了W大学物理系……”

“啊?……您也是W大学毕业的?哎呀,了不得,原来是前辈校友。”我兴奋地打断了他的话,“嗯,您继续说,请问您怎么称呼呢,我爸爸和您年龄相当,说不定你们还认识呢。”抑制不住的兴奋,狂热的猎奇心,欲言又止的窥探欲,我知道,我他妈的又想到了从诸如《知音》《幸福》这样的杂志飘来的冲我媚笑的花花钞票,看,群魔乱舞,哦,钞票,花花的钞票,姑娘,漂亮的姑娘,姑娘漂亮。是的,曾经的卖字直觉告诉我,这里潜藏着一个可以加工可以涂抹可以煽情的故事,指不定还有那么一些七荤八素的或绵长或痛彻心扉的情爱往事。

不过,也许什么也没有,人间百态,如蝼蚁的生命,有人有幸求得现世的安稳,让生命的步伐一步步不偏不倚的从起点踱到终点。偏又有人忽而东忽而西,上天入地轮回九世,出入人生和戏台,到头来搞不清楚自己是演绎了一场戏,还是戏诠释了他。梨子山,梨子山,哦,我儿童时代甜美而又忧伤的经历啊,远远地飘走又飘了回来。是的,每一个青草漫漫的春天,燕子衔泥在我家老屋的横梁上,屋檐下,飞旋,欢腾。吃饭时候,大口大口的扒着碗里的白米饭,头上,横梁下,唧唧支支,全是嗷嗷待哺的幼燕在吃母燕衔来的食物。“啪”一坨鸟屎,公然掉在爸爸用力战斗着的米饭上。

“个日姐姐的,打死你们,吃饭弄得这么邋遢,我让你做窝,让你做,看你明年还来不来。”爸爸忿然地拿过一根长竹竿,三下两下戳散了燕窝,小燕子扑闪着飞不起来的翅膀,重重地摔在地上,连同着一堆草和泥土,老燕盘旋着迟迟不肯离去,低低的唧唧的叫着。“把小燕拿到外面空地上搁着,老燕子会来叼走它的,照着点,莫让猫跟狗吃了。”爸爸命令着我。

嫩嫩的,尖尖的喙,软软的羽毛,温热的小身体,我捧着它,看它不安的挣扎。小狗低低地左右奔跑,低低的欢心的吠着。“走开”,我一脚踢开了黑熊。太阳喘着热气爬呀爬,好不容易爬上了梨子山,伸了个懒腰,又缩回去了半截身子。

“文子,等下我去山上放牛,你想去玩不?让你姐牵着小牛,我带你去摘红果子吃,山上蛮多,想吃不?”幺幺端着碗稀饭,边嚼酸豆角边问我。

“真的?幺幺,梨子山上有蛇不?”我几乎扔下小燕子冲奔到妈妈面前要戴草帽出发,“快,燕儿,狗,狗……”奶奶大喊大叫起来。

画面越来越清晰,老屋,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姐姐,待字闺中的幺姑姑,村子对面遥遥相对,需穿过一弯田畈才能到达的梨子山,在水里摸鱼的男孩。那一年,我六岁。六岁时候的记忆是那么飘渺又那么漏洞重重,山上的梨花,树下的各种野果子,草丛里裹挟着我们儿童酸酸甜甜回忆的纯天然零食。每一个在南方农村长大的小孩,谁又不知道扯茅莒,摘红果子,掐刺篷子,挖鸡头包、摘桑葚呢,土里,水里,树上,刺藤里。贫穷像寂寞一样无声又无息,快乐像暴发户的傻儿子一样你方唱罢无登场。幺幺和姐姐带着我坐在梨树下,阳光明媚,草叶泪水涟涟,幺幺真懒,为了编草环竟然将牛绳长长的放开,一头任由老母牛自顾自的吃草,另一头拴在脚上。姐姐呢,哼,连小牛都不看一眼,小牛都跑到山上别人家牛身边了。前面一簇红红欲滴的红果子,我至今都想不起来,六岁的我怎么就不知道吩咐幺幺或者姐姐去给我摘来。掰开刺藤,小心翼翼的我的手,   “哞……”低沉的、绵长的、高亢的一声怪叫在我耳膜想起,我吓得猛然抬头。黄色,不像牛,但和牛一样高,没有牛角,长长的带着须子的尾巴。它正在向我迎面冲来。“啊,幺幺,那是么东西!!”我扔下手里的红果子,不顾一切的从刺藤丛里挣脱出自己的双腿。“莫怕,莫跑。那是黄牛” 幺幺紧张的喊着我。

“小芹……把牛牵回来,快牵回来,牵回来耙田。”爷爷那方圆几里都能听得到的嗓门在田畈间传来。

“烦人,每次还没出来就喊回去。”幺幺站起来,拍拍了屁股上的碎草和泥土,带着吓呆了的我下山。

后面的故事我仿佛记得,又仿佛全部来自姐姐的述说。究竟是真的呢,还是姐姐绘声绘色取笑我的一番添烟加醋的讲述,我不知道。从她不太完整的叙述里,我知道,我大病了一场,来势凶猛。从山上下来之后,瘦的跟猴一样的我昏昏沉沉,神情呆滞,直到傍晚,妈妈哭了,她心爱的儿子看起来大难临头。高烧,胡话,呕吐,腹泻,直至昏迷。姐姐说,奶奶拿着一双碗筷,暮色中,颠着小脚,围着叮叮当当地击打着碗筷,和着节拍地呼唤着:文子,回来吃饭哦……所有的场景都如同摇晃的镜头在我的记忆深处晃动,黑白,空白,一个跛脚的赤脚医生翻过河堤,背着医药箱来到老屋里。疼,一根银针狠狠的扎在我的鼻子之下嘴巴之上。

疼,人中穴。

“……哎,当时那个惨景啊,那个母牛,真温顺,如果不是它温顺,听人的话,即便那个老兽医医术再高明,村里也要死掉一条老牛啊。惨啊,活生生的一群青壮年拉着、扶着老牛,兽医从肛门里将整个胳膊伸进去才把小牛的胎位摆正,用尽全力才掏出了小牛,拔出来的小牛在就在母牛腹中缺氧死掉。有人说,没见天日的生物都是极好的补品,看着瘫倒在地上的母牛,妇女们破口大骂提议吃小牛的人。从早上到半夜十二点啊,老牛的半条命都搭上了,好在兽医方法得当,总算没有让老牛难产死掉。惨啊……”对面的他,怎么扯到牛了?我走神很久了么?还是他一直没发现我梦游到老家、童年了?

我赶紧陪笑着,左右一瞄,原来周围大家都在听他讲,讲了些什么呢,老牛难产?坐在我旁边一位穿着很哈韩的小子,貌似被惊呆了。

牛,又是牛,想当年我被医生拿银针扎人中穴才得以醒来,都是牛造的孽。南方的小孩见惯了黑黑的长着长角的大水牛,何曾见过那叫起来恐怖的黄牛呢,怪物,纯粹是怪物。

“小伙子,你刚才说,你是周夜湾的人,那你爸爸叫什么啊,说不定我当年还认识呢。”

“周传改。我爸爸的学名,呵呵,不知道您还记得不?”

“周传改,哎呀,太记得了。你爸是那时候队里的农业技术员啊,长得很漂亮,那时候我们一起的女知青好几个都很喜欢和他说话。不过你爸爸人很本分,不敢和我们一起的女知青走近。下次你回家问下,问下他还记不记得当年知青中一个叫孙豫才的。我想应该有印象,我当知青那会,在队里闹了几件大事。呵呵,当年啊,和你现在一样,年轻,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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