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的共同体》阅读札记

平生 Posted on 08 八月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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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版被删去的第九章。下载了英文版的看了一下,讲的原来是几个社会主义国家的战争,有中国的内容,看了一下,必须删,吗?

又是对历史连续性的批判,不知benedict是否用了福柯的系谱学与事件化的方法?不过用来分析中国民族主义的兴起是否合适就是一个值得深究的问题了,因为历史的连续性向来是这个民族自豪的一点,近代虽遭受列强的欺压,但这段殖民历史并没有形成一个殖民地政府与政权,究竟与民族主义的兴起在结构上存在什么辩证关系,倒是非常重要的一个问题。所以国内一些学者生硬地将“民族国家(nation-state)”概念挪移到解读近代中国的文化、文学与历史,就会存在一些根本性的重大误区。安德森的所谓“官方民族主义”对“群众性民族主义”的收编、改造,在历史上是以宗教改革的面目现身的,斯金纳《近代政治思想的基础》说这是欧洲国家自上而下的改革,在安德森这里则换了一个角度,可见西马与右翼学者的不同。这本书也是国内学者论文和著作里充斥了“想象”这个字眼的始作俑者。现在我突然明白了,上次某位国外的左翼大师说的要忘掉国际共产主义的失败与事件(甩掉包袱)而收拾信心再出发(大意如此),与benedict在最后一章所说的“记忆与遗忘”是一样的,记忆/遗忘是捆绑在一起的动词。只不过对左翼学者来说,不该被遗忘的是欧美资本主义体系对亚非和弱小国家民族的殖民历史以及由此造成的后殖民状况,即权力的统治与压迫的机制与结构在殖民历史之后以新的面目重新出现。但对右翼学者来说,不改被遗忘的是共产主义运动的血的教训与在按照马克思主义施政的各个国家造成的伤害与惨案。他们其实都是在选择记忆与遗忘,或者说,他们都要在遗忘那些必须被遗忘的事物之后才能去记忆那些必须被记忆的事物。

关于语言问题。

benedict有一句话极具洞见:“在中世纪的西欧,拉丁文的普遍性从未与一个普遍的政治体系相重合”(p41)。“方言上升到权力语言的位置,促进了基督教世界想象共同体衰落”(p42)。记得以前读一些外国小说,经常会出现人物讨论某种语言高贵低劣之分的情景。拉丁文是中世纪欧洲宗教性的神圣语言,而各个国家自己的地方性语言没有成为权力语言,只有到宗教改革时期,印刷资本主义造就了一大批阅读的新阶级,地方性语言才开始渐渐取代拉丁文的位置。在基督教世界,拉丁文虽然是神圣语言,但没有与任何一个世俗的政治体系结合,也就是说它的想象共同体是超越单个世俗国家的,在西方还没有经历海外航海探险得知地球上还有其他更为古老、多元的文明之前,基督教是把整个世界想象成都是在上帝的光照之下。因此对罗马教廷为核心的宗教世界,其他世俗王朝内部的各个语言都是无法与拉丁文相比。而早期英语的形成即是地方性语言上升的一个例子。在benedict看来,地方性语言上升为权力语言(成为官方语言,与政治体系结合),再加上印刷语言(文字的阅读)的兴盛,民族的想象共同体便诞生了。

这是一种典型的后现代历史观,即把历史看成是“人为的创造物”和建构的产物,而不是自然而然形成的。这有一个什么重大的好处在呢?就是它可以由此批判和揭示潜藏在人类历史中的权力结构,将那些附丽在当代现实表皮之上的事物撕去,而这些事物常常看起来是再自然不过的。

民族主义(nationalism),在宗教共同体衰落之后,国家的力量是随着民族主义的兴起而强大的,也就是说,国家也是近代才产生的概念,此前人们对宗教效忠,现在随着宗教想象世界的瓦解,转而寻求一个新的替代物(alternative),此时民族担负了这样的使命。电影《滑铁卢之役》之中,拿破仑向士兵们高呼“法兰西就是我,我就是法兰西!”——这是法国大革命后欧洲世界的一个断裂和重生。(当然这都是在西方历史语境的分析,具体到中国则不同。)而在当代,欧洲又要开始缓慢开启一个“统一欧洲”的时代,并不是要回到宗教共同体中,而是有了新的因素,这也是我们正在进行中的历史事件。

再回到中国语境里来。benedict分析民族主义的想象共同体有一个先后诞生的次序,先是美洲,然后是欧洲,再到亚洲。对于东南亚历史,他主要分析了殖民地政府在民族主义想象中的作用。对于中国而言,怎样才能将文明的连续性、政治体制的连续性、民族学意义上的古老性与民族主义相区分?近代中国民族主义的兴起是不是与帝国压迫有直接关系?(因为benedict认为民族主义源于殖民主义者对殖民地的行政规划与教育,而中国则没有殖民政权。但西式教育培养的一群新知识分子在中国民族主义产生中的行为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分析对象)近代中国的知识阶层是如何对待这些问题的?一般而言,一些学者会把近代中国文化与文学的兴起看成是一个向“民族国家”靠拢的过程,也就是说,近代知识阶层的叙事是民族主义性质。这个结论相当可疑。鲁迅说过很多次,中国人没有什么国家观念,一盘散沙。而梁漱溟也好像说过,中国人的国家观念很淡。或许是因为中国长期“稳定”的政治模式造就了普通百姓只对帝王效忠,而不是对国家效忠。只知有帝王将相,而不知有民族国家。但究竟是怎么回事,要回到历史语境中去才能搞清楚。这是一个比较重大的问题。

近代文言文的衰落,白话成为书面文字、成为权力语言,的确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与西方不同的是,文言文作为书面文字一直与政治体系相结合,一直是文官流动的考核标准。中国虽有无数的地方语言,但书面文字却只有一种,而中国印刷术发明的很早,这在有阅读能力的人之中自然形成了一个“想象的共同体”(我突然想象了古代青楼那些歌女吟唱唐诗宋词元曲的情景……)。但这是否意味着民族主义诞生呢?这里面有很多问题我还没有想明白。如果将民族主义看成是一种意识形态的话(比如很多学者分析的“民族主义是双刃剑”),那近代中国民族主义才真正产生作用(在古代,是种族之争)。而如果将民族主义看成是文化现象,那古代中国是不是已经产生了而只到近代才觉醒?我的天,真复杂。如果没有理论穿透力的话,写这些东西会很麻烦。西方学者在逻辑能力上占有优势是因为他们有这个传统,你看他们的理论,一个总概念下面细分几个次级概念,快刀斩乱麻。在理论上不断更新,都逻辑思维惹的祸。所以看他们的东西往往醍醐灌顶,但看多了就会发现很多理论背后都是哲学的一个变种,如果对哲学了解的够多,那就可以看出这些理论的招数,也就能找出他们的破绽。此外,理论往往削足适履,在逻辑与历史的同一上,往往出现败笔。

关于nation-state(民族国家),benedict将欧洲民族主义分为群众性民族主义与官方民族主义。并且先有前者,再有后者。后者是对前者的反动。“民族与王朝制帝国的刻意融合。”官方民族主义是“1820年以来蔓延欧洲的群众性民族主义之后,并且是由于对这些群众性民族运动的反动(reaction),而发展出来的。”(p84)这里面有个重大区分,即印刷资本主义带来阅读新阶级从而产生民族主义,进而诞生民族国家,也就是说,民族国家是资本主义市场的产物,印刷资本主义一方面瓦解了宗教共同体,另一方面也促成了民族国家的诞生。但是这个先后次序是不是真实的历史是很多学者争论的焦点。即群众性民族主义的兴起是官方鼓动的还是自发的?benedict把群众性民族主义看成是印刷资本主义直接促成的结果,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这是典型马克思主义的思维特点。而其他一些学者则把资本主义看成是民族国家兴起之后的产物。这个我现在也想不明白,史料不够,阅读也不够。

虽然与老板聊这个话题断断续续聊了一年,每次吃饭和去他家玩都会饶到这个话题……不过现在我才真正明白,他将“民族国家”中的“民族”看成是一个文化概念,从而解构了国内一些学者将中国现代文学定性为“民族国家文学”的“政治野心”(不好意思,这个词有点阴谋论的味道……)。因为很简单,五四时期的知识分子不是要建立什么民族国家,而是要“去”民族国家,也就是要彻底批判基于民族文化基础的整个政治体制与社会结构和道德体系。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甘阳的“通三统”因此看起来就很奇怪。因此建立“民族国家文学”就显得非常可笑了。但是近段时间的阅读使我有一个疑问,就是nation-state的nation可以仅仅看成一个文化概念吗?或许更多的是一个政治概念,有着意识形态上的作用。“民族国家”作为一个政治概念,它在国内一大批学者的论述中出现,指代着的是历史的合理性与现实政治的合法性。因此按照一致性逻辑,民族主义兴起使得国家独立,文化上就必然反对西方文化霸权而从老祖宗那里寻找资源。这里面有一个衔接的问题。在这样一个大转变的时代,知识阶层的混乱与分裂也是触目惊心的。

下面是一些摘录。

历史社会学与比较方法研究民族主义。

杜赞奇:对中国而言,崭新的事物不是“民族”这个概念,而是西方的民族国家体系。《rescuing history from the nation:questioning narratives of modern china》

注释23,intellectual hisotory 翻译成智力史,应该翻译成思想史,history of ideas。p19

马克思主义没有解决民族主义问题

民族被想象成拥有主权,因为这个概念诞生时,启蒙运动和大革命正在毁坏神谕的、阶层制的皇朝的合法性。p7

宗教,关于重生的秘密。

将宿命转化为连续,将偶然转化为意义。

从世界史的角度观之,资产阶级是最先一个在本质为想象的基础上建立内部连带的阶级。p74

欧洲内部的帝国王朝基本上都是多方言的。换言之,权力与印刷语言各自在地图上管理着不同的领土。p75

成为19世纪特色的识字率、工业、商业、传播和国家机器的普遍成长,在每个王国内部都创造了寻求方言统一的强大的新驱动力。75

丸山真男:所有欧洲的民族主义都是在传统的、复数的和彼此互动的王朝制国家的背景中兴起的。p92

攘夷论者以基于国内的阶层支配体系的视角来看待国际关系……

民族化作为国家政策

裴多菲——1848年革命精神的领导者,也曾一度称呼少数族群为“长在祖国身体上的溃疡”。p98

它们会这样做是因为美洲人和欧洲人已安然度过了复杂的历史时期,而这段经历如今到处被引为模范来加以想象。109

“最后一波”的民族主义——大多发生在亚洲或非洲的殖民地——就起源而论乃是对工业资本主义所造就的全球帝国主义的的一个反应。正如马克思:一个持续扩张的市场对产品的需求把资产阶级赶到了地球表面的每个角落。然而经由印刷品的散布,资本主义协助在欧洲创造出群众性的、以方言为基础的民族主义,而这个民族主义则从根本上腐蚀了历史悠久的王朝原则,并且煽动了每一个力所能及的王朝去进行自我归化。p130

官方民族主义,新的民族原则与王朝原则的结合。p130

奈伦关于种族主义和反犹主义是衍生自民族主义……法西斯主义……说明民族主义的特质……是错误的。p145

民族主义是从历史宿命的角度思考的,而种族主义……交配……污染……发生在历史之外。p146

种族主义的根源存在于阶级的意识形态,而不是民族的意识形态。p146

殖民地的种族主义是试图结合王朝的合法性与民族共同体的那个“帝国”的概念的主要成分。p146

把宗教共同体族群化,把人口调查与宗教共同体扯上关系(政府)。p160

边沁的“环形监狱山村”(panopticon hill village),专门收容受苦而无助的残障人士——孤儿、寡妇、失业者、老年人以及罪犯。

欧裔海外移民不仅将自己想象成与欧洲的平行共同体,而且是可以相媲美的。

1776年的《独立宣言》。1811年委内瑞拉革命家逐字逐句借用美利坚合众国的宪法为委内瑞拉第一共和国宪法……某种具有普遍真理和价值的东西。p181

《独立宣言》没有任何强调美国人民的古老性这个意义下的“历史的”根据来使独立的行动正当化。p182

与过去的激烈断裂

1776和1789年的革命性断裂逐渐被认为是埋藏在历史的连续之中,也因而被看成是历史的先例与模型。p183

第二代民族主义运动的成员……开始从系谱的角度阅读民族主义——将民族主义阅读成一个具有序列连续性的历史传统的表现(the expression of a historical tradition of serial continuity)——并且由此导致了不同的后果。183

历史作为一门学科的建立。国民公会废弃基督教历法。

在欧洲,新民族主义开始想象自己是“从睡梦中苏醒”。

因美洲民族主义革命的的成功而在欧洲被强化了的那种平行存在感(sense of parallesim)。它似乎在解释,为何民族主义在文明的旧世界诡异地突然发生会那么明显地晚于野蛮的新世界。因为这个比喻被阅读成迟来的苏醒——纵使是被远方的事件所惊扰的苏醒,它开启了隐藏在那场划时代的大梦之后的巨大古老性。p184

前段时间听子书的妹妹说,重庆某地区的汉族直接被划归为少数民族,而这在当地是受到欢迎的。这当然有利益的驱动,少数民族在教育、医疗等政策上都有好处。以前记得老板说过,宜昌地区的很多土家族都是从汉族直接划过去的。这应该是属于政府民族政策的一部分。用现代化的意识形态来改造少数民族。在国家内部,资本对原初文明与民族的包装和改造,影响深远。

一个人的民族身份就这么轻易被涂抹改变,固然可以看出不对等的关系与行政权力的蛮横。但更重要的是,在国家内部,这种优势民族向低势民族的身份之变,昭示的是隐藏在民族之后的国家力量,以及对多民族国家的民族主义整合能力。

顺带一提,《想象的共同体》没有解决的问题是,在一个多民族国家内部,民族主义以什么面貌出现?将中国这一个国家与由多个国家组成的西欧世界做比较,在理论上常常会出现一些问题。比如,中国近代民族主义往往混杂着种族主义。总之,分析中国民族主义的问题不能简单用“想象的共同体”就一劳永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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