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地菜

翻墙陈 Posted on 18 四月 2010

农历三月三，地菜花煮鸡蛋。这是流行在我家乡的一句民俗习语，农历三月初三，正值草长莺飞的四月，桃李芬芳，碧草如丝，似乎正是文人骚客抒情遣怀的大好时节。可以踏青赏无限春光，听听布谷鸟的催促与杜鹃花传说；可以在故人坟冢前燃上一把纸钱，祭奠亡魂，祈祷鬼神保佑。不过，对于农人来说，四月只是意味着一年之计在于春，春耕方有秋收。在我的记忆里，四月，仿佛是开启潘多拉盒子的时机。地处长江流域的乡村，一年三季的耕种与繁忙，恰在莺歌燕语的四月开始。

生于农村，对此，我很害怕。

然而，在这个与春水——水田的泥水、露水不得不打交道的季节，总有一段令我无法忘怀的乡村乐事。

不记得是哪一年读了周作人的散文名篇《故乡的野菜》，读后对文中提到的浙东野菜的美味充满了无限的憧憬，真想有机会去一趟绍兴，如知堂老人那样走在四月阴雨蒙蒙的田野里，提上一个竹篮寻找荠菜于田间地头。对荠菜，我无限神往。或许是他的文字太美，将荠菜写出了一股独特的美味，穿入舌苔。

我一直这么认为，那一定是极其独特，非浙东莫有的野生植物。

有一天，不知何年月，我突发奇想，何不百度一下荠菜长什么样？点击，搜索，一股欣喜与失望交织而来，竟然是它，香地菜！原来知堂翁津津乐道并怀念不已的野菜是我少年时候每年都会亲自挖来吃的香地菜。

母亲称之为香地菜，无论是包饺子，还是炸春卷，它的味道与一般的青菜毕竟是不同的。拿起一颗香地菜，很独特的香味，和肉馅和在一起，吃到口里，有股淡淡的苦味。清香又泛着苦味，且非人工种植，这自然是不可多得的乡村恋曲。每年的三四月间，春草如碧，阴雨连绵，无法到田间干活的母亲，会兴致突发很是高兴的对我们说：“有没有想吃香地菜包饺子的啊？有就提篮子跟我走。”围坐在电视机前看武侠剧的我们，往往会欢呼雀跃，不过，欢呼的是有饺子吃，愿意去田埂山坡挖地菜的，响应者不及看武侠剧的。母亲只好用她惯施的强征法，呵斥我们中的一个跟她提着篮子走。

其实，阴雨连绵，小路泥泞，撑着雨伞，挎着篮子，还要地毯式的搜寻。这样的工程，对于少年的我们来说，哪里比得上围坐在电视机前看武林高手过招？我想，知堂翁的一番美味回忆，在少年时候亲身经历之时，也不见得是非常开心的罢。然而，挖香地菜，也有许多的欣喜，比如搜寻了半天只找到几颗瘦小的，正要丧气今天吃不到足够的香地菜饺子之时，母亲提议从田间地头转战小山坡。在某个不起眼的凹地处，突然发现杂草丛生中一个个肥硕的香地菜，再寻找，简直是为我们准备好的一片菜地。于是，不足几个小时，挎着篮子，满脚泥泞，回家，清洗，剁碎，和肉，包饺子。

又有包春卷的吃法，在家乡，春卷的材料独一无二，荠菜加五花肉。然而，不得不感到遗憾的是，生活在城市之后，因为荠菜非人工种植，许多售卖的春卷，多半不是荠菜做成。偶尔也有菜场里的小商贩，不知从何处弄来一筐筐的荠菜，摆上一个小炉子，边卖荠菜边制作春卷皮出售。这自然令我欣喜万分，时不时买上春卷皮与荠菜一斤左右，回家亲自制作。经油炸好的春卷，呈小圆筒状，大约两三寸长，金黄色煞诱人，咬上一口，无限香酥，看外表的金黄色与翠绿的荠菜裹着粉红的肉末，一口气能吃上七八个。

关于荠菜，留存于我记忆中最深刻的当是三月三地菜花煮鸡蛋。在我少年时候的记忆里，仿佛有着步入共产社会的标志意义。现在想来，颇有一番荠菜的味道——苦乐交织。

有一年，爸爸妈妈与爷爷奶奶分家了。分家，在农村本是很自然的事情，儿子成家立室之后，独立门户与父母分开，不过，在我家，却破不寻常。爷爷只有我爸爸一个儿子，且是长子，爸爸下面全是姑姑。现在回想，或许分家是爸妈的意愿，毕竟大锅饭是很无止尽的。他们和平的分了家，对于我和姐姐来说，真是一件快事，比如，我们不用再每学期交学费时候找奶奶这个“吝啬鬼”讨要学费多天而不得，不用再不好意思悄悄吃外公外婆买给我们的零食。现在想来，这些幼稚的开心，颇有孩童时代的无奈。分家后的有一年，春天来了，我们每天清早踏着青草上早学，有一天，妈妈对我们说，明天三月三，今年我养了很多鸡，鸡蛋很多，再也不用像往年那样鸡蛋都被你们奶奶收起来卖钱了，你们每年三月三都看隔壁文子武子有鸡蛋吃，今年让你们吃个饱。

我们自然是很高兴了，那时候，鸡蛋虽不稀罕，但也绝非可以经常吃的。第二天早学归来，刚进家门，半盆子粉红、浅绿。粉白、粉黄的鸡蛋，被一颗颗地菜花衬托着，简直是美极了！那是我第一次幸福的感受到，可以敞开肚皮任意地吃美好的食物，虽然鸡蛋于我，并不是特别的喜爱。二十年了吧，那种幸福感来自母亲的恩赐，来自物质匮乏时代的缔造，微微作苦的地菜花，滚圆的水煮蛋，我们无法吃完所有的鸡蛋，但爸妈却依然担心没有满足我们的胃口，一直不肯吃掉一个而要全部留给他们的儿女。

少年时代的生活，生于乡间长于乡间，人生许多的回忆都在那块土地上演铺陈。我想，暮年之时，回忆人生，那种种滋味，用荠菜来形容最好不过了。生于乡野，泛着丝丝苦味，却自有一番内在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