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论问题
平生 Posted on 21 七月 2011
为柄谷行人的《日本现代文学的的起源》做笔记,相当于重读,这种隔段时间再系统做笔记的做法,看起来很浪费精力,但今天重读确实又发现不少新东西。主要是和朋友讨论得到的启发。最近准备拿下曼海姆和卢卡奇,以及关于aesthetics and politics的东西,对于whole,对于理论的整体性,整合异端的能力,对于理论与实践的关系,发生了不小的兴趣。读完曼海姆ideology and utopia前两章,虽然还没有开窍(maruyama masao据说读完第一章就开窍了==!),但还是对一些问题清晰了不少。
上次在豆瓣上看到Latour有一张图很有趣,后来找到书浏览了一下,下面是截图:
这种主/客二分的认识论,其实不新鲜,有趣的是Latour把这个关系梳理的很清晰(实际上,这种结合自然科学语言与传统人文语言的学术方向在国内几乎没有,这是学科限制和教育的后果,可能也与传统看待宇宙自然的认识论有关,或者说,我们没有自己的内在资源整合这一问题。现在看到动不动就掏出“灵魂”,“内心”、“自我”当作万能药的评论家们,会很倒胃口……)。但今天看到苏珊·朗格(Langer)的一句话,仿佛是对应上面这个图,不知谁先谁后(当然,他们的问题意识不同,但却基于一个共同的知识背景与危机):“自然哲学及精神哲学”之笛卡尔时代承接了哲学的领域。这个新时代获得了下列两分法的强有力的革命性创造性概念:即把所有的实在分为内在经验与外部世界、主观与客观、个人实在与公共真理等概念。今天已经成了传统的认识论用语,其本身明示着这一根本性概念的秘密。……可是不久,内在于这个新世界像中的混乱和阴影渐渐清楚地显示出来。于是,这之后的学说便开始试图在主观一客观两分法所生两难境地的对角——怀特黑德教授称此为“自然之两分歧”——之间逃避。其后,各种学说变得愈发精练,小心慎重而巧妙。谁也不可能成为无所畏惧的观念论者,谁也不能全面地赞同经验论。早期的实在论今天成了“朴素”的实在论,被“批判的”乃至“新”的实在论所取代。多数哲学家激烈地否定所有体系化世界观,在原则上否认形而上学。(矢野万里等译《象征的哲学》)——应翻译为《符号哲学》
柄谷在书中不断提及所谓风景的颠倒的认识论装置或结构,与Latour的这个图,与朗格的那段话之间存在着某种一致性。但很有趣的一点是,柄谷作为亚洲的学者,很容易就站在西欧外部这样的一个视点观察到西欧内在的问题,(假设这与西欧知识者内在于自我的自我批判相区别)“这里有揭开在西洋长期直线发展过程中隐藏着的颠倒,抑或西洋固有之颠倒性的钥匙”。柄谷的意图很明显。但有一个问题是他没有考虑到的,这或许也是至今困扰批判者的一个问题:对西洋而言,其实无所谓颠倒与否,之所以看到颠倒,是因为是在另外的参照系之中,才看到所谓颠倒的关系。问题在于为什么恰恰是颠倒的东西成了主导的,霸权性的。仿佛魔鬼撒旦按照天国的模样拟建了一个类天国,所谓quasi-object……反而比天国本身更具诱惑力……所以为了走出相对主义的泥潭,就必须有一个超越双方的视角,这个视角也就的确是一种乌托邦。如果仅仅指出西欧的发展是一种认识论式的颠倒的发展,而自身在近代受到这个颠倒的关系的渗透和入侵,于是也发生了新的颠倒,这是远远不够的。
再者,柄谷所揭示的日本现代文学的起源,并不能在根本上有效解释中国的事情。认识论这种抽象层次的东西一旦落实到具体的历史语境下,就会有相当复杂的结果,不是哲学学得好就可以一劳永逸了。因为这里面有一个巨大的陷阱与诱惑吸引着年轻人将“观念”自然不自然的当作普遍的东西,而恰恰忘却了在一个特定的共同体内部表现为有机的要素,在其他的社会风土中,就可能成为畸形的障碍,不但不帮助我们尽可能认清“真理”,反而成为认识的迷雾。我曾经戏称,柄谷的这本书是中国硕博士论文的促生器,影响非常大,不知道有没有人对这一事实与现象作为一个知识清理。柄谷的这本书当然是极具启发性的。但还是需要保持一个批判的距离。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
两种批判的区别:一是基于他者对自身的批判,“我”拿来就直接用了,所谓拿来主义,这个是最省事的,往往也是最没有原创性、生产性的,赚个吆喝。二是“我”基于自身的内在历史批判他者,一种原理性的批判,但又不是脱离各自历史脉络的原理。可能还有一种是在三角关系中,即“我”借助于第三方的资源,同时对他者与“我”进行批判工作。所有这些在真实的世界中,其实都是点对点的关系。人无法扯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表面。人类的认识困局也就来源此,有一些属于最根本的paradox是无解的。但前提在于要认识到这种无解性,然后才可以有实践上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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