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摩托车日记》到“拖拉机日记”
平生 Posted on 11 四月 2010
《摩托车日记》是一部电影,根据格瓦拉的真实故事改编的。一个革命的理想者(理想的革命者?革命,骷髅的现实主义,语言的浪漫主义)和它的同伴,骑着50年代的诺顿500摩托车,跨越了苦难的拉丁美洲。
格瓦拉有《摩托车日记》,我们只有“拖拉机日记”。我以前还有“日日日记”,似乎许久不曾写了。生活日日在往复,像扑克牌中的玩法之“拖拉机”,像前面一个句子所惯用的比喻修辞一样,陈腐。听到这个词,我仿佛听到了它的“轰轰”声,看到这个词,我的眼前会立刻浮现出我过去的一切乡村经验,那些总是不明来历的狗崽子们冲着开过来的拖拉机狂吠,然后用它们热情的歌喉,再目送拖拉机开走。这时地上的尘土也纷纷飘舞起来渲染气氛。如果你的鼻子足够敏锐,或者说,你异常信任你的鼻子,那么你也许会觉察到在这些絮絮叨叨的语言的缝隙中,也布满了无尽的尘土。
这些被我设想出来、被你用鼻子嗅出来的尘土使这些句子显得如此团结,像一个个倒霉的小学生上课开小差被老师罚站成整齐的一排。失败使他们从一种孤立的状态中转移到一种意外的团结里。他们的小鼻子靠着冰冷的墙壁,偶尔会沾上一点点白色的石灰,格外有些动人,有些美丽。这是革命者的典型特征。如果这些被惩罚的小学生中有一个十足的捣蛋鬼,那么,我们就可以期待着一场小小的起义,小小的革命。革命永远是从被惩罚开始的,无论是物质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人格上的,革命都是从孤立的状态转移到一个意料之外的团结之中。所谓“乌合之众”的一种积极意义便在于此。不过,我们幸而不在革命的时代,我们不幸而为革命者的后代。
事实上,这些都是无聊的幻想。幻想总是从无聊开始。比如你站在街边巡视美丽的女同学,美其名曰:“实践美学”。其实,这和很多教授们撰写学术论文的原理基本是一致的。区别只在于你得到了美的享受,饱了眼福,而后者得到了名的虚荣,饱了私囊。这样看来,在街边巡视美女成了一种纯粹的精神生活,而在书斋里撰写学术论文却变成了一种纯粹的物质生活。呜呼,这就是我们的小生活,大中国。
我这一辈子的理想不多,其中一个就是能过上一种诚实的精神生活,不求纯粹,也不愿纯粹,太麻烦。我这辈子都讨厌太麻烦。我都想以自己为原型写个小说就叫《吴麻烦,无麻烦吧》。可惜生活就是如此麻烦麻烦麻烦。
打这些字其实也挺麻烦的。所以我选择沉默,不爱讲话,更不爱打字。我压根不相信语言和文字能管什么用,或者说,是语言的苍白,还是我的无力?所以我很喜欢伯格曼的电影《假面》。我有一个致命的假面,就是写作。我还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就是喜欢写作。这都是我沉默的方式,我与世界相处的方式,我在这个世界生存的方式,我这个人生存在世界的方式。
理解万岁,不理解呢?万万岁。
我又想起了那些倒霉的小学生,他们鼻子上的一点点白色的灰尘。如果你的鼻子真的足够敏锐,也许会猜到我下面就要写到:这些白色的灰尘多么像雪白雪白的雪,“雪落在中国的大地上”,人民群众万众一心……
其实我想说的是,这些白色的灰尘像落在我书架上的灰尘,我今天才发现。我清理了这些灰尘,并且奇怪地想起了“拖拉机”,非常奇怪。而把“拖拉机”和“日记”这两个不相关的词语放在一起,并且做了标题,也是奇怪的事。
看来你太过于信任自己的鼻子了。其实我一直在谈的事情不是摩托车日记,不是格瓦拉,不是革命,不是倒霉的小学生,不是拖拉机后面的那些不明来历的狗崽子,不是“实践美学”,不是伯格曼,不是鼻子,不是雪,不是雪白雪白的雪,而是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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