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何必天下事
今天很难再写出这种中国文章了,缺了气象,但现代汉语在当代经过“革命”的换血,确实动了筋骨,与其说如废名一类五四的中国文章是在有意沟通古今中外,倒不如说尚未脱去旧迹,所以文章才如此美,“隔”的美,废名的文章不是晦涩,而是将诗的思维和结构融进去了,所以他爱晚唐温李一派。现在真正觉得自己写过一点歪诗,知道文字的难处,理解选词造句的苦心,真是对做人做学问帮助颇大。毕竟把自己弄得敏感了,能设身处地站在他人角度想他人,也观察自己。今天做文章的人有意融合古典的大多缺少一种气象,或说没有内在的精神把文章贯通。这嘴上说说是无用的,写下来才见真功夫。 这算是一点心得。又想到,“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相看两不厌,惟有敬亭山”,中国人写诗句常不说我在看什么,望什么,而是说那对象在看我,望我,再如“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意思上皆是如此。再如,“侵”字,我现在目力所及就有不少诗用到它,这是一个很有趣的字,不是单独的东西,而是讲究一种关系。走到路尽头,抬头看见苍云白狗,这是很近于自然的人事,为什么中国人觉得此为极高的境界?白云苍狗在这里出现,并非是为了诗人的坐看,而是它自己在那里自己变化无穷,诗人行至此,无意抬头看见了它,似乎与它并无关系。这和有我无我之境关系不大,诗人在这里仿佛是直接描述这件事(动作),而没有写这件事引起的各种结果,包括心理结果。这当然和古诗的语言和体式也有关系。但这里有美学上的有趣味的地方,我一时还谈不好,只是隐约感觉到了,还不清晰,以后再谈吧。这和从书本上听别人讲真是两重体验。 看古人谈古人的东西,很多都是印象批评,词语都是形容词,看多了有些麻木,比如一个词语用在许多人身上都似乎合身,这就丧失了其意义。近代以来,全部中国学问其实是用西学的思维和逻辑再来重新看待古人的东西,这才是真正在古中国文明的精髓里爆发了革命,这一趋势现在是看不到尽头的。比如这个主体和主体性,其实用来解释古人的东西总觉得不太对味道,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了。文化烂熟了,真是需要注入其他外来的东西活其气脉,这和当年佛教入主中原,出而成禅宗还不太一样。那时正是中国文化充满生气的时候,所以能纳百川,到了宋朝韩愈重新提起防华夷的主张时,那也正表明自己的心里已经起了大变化。这个趋势其实一直到了近代,所以这个文明的主体性的大危机与魏晋南北朝时期佛教来袭或以后的西天取经是很不一样的。今天尚有觉悟和不失气度的中国知识分子,该不会不注意到这个大问题。 现在回想起来,读鲁迅有个小经验可能被我忽视了。不记得在哪里了,大意是说人不会写文章又能怎么样呢。这其实是对知识分子说的。士大夫才拿得动笔。中国人弄笔的都在文章上用力太深,以致文章写好了就以为天下从此焕颜,江山顿感一新,于文章见天下,或说在文章里过生活,俗语不是说书中有黄金和美女么。士人文章做的好坏不仅是直接与饭碗挂钩,更重要的是,立言是千古事,文章是天下事。想想也挺可怕的,中国人如厕时也都带着一支笔,在厕所的门板后面常常要废话几句,这话的内容自然随着时代而变化,比如今天就常见什么寻考研枪手,或画一幅男女生殖器官的素描(铅笔),还有留下QQ或手机号码,表示自己性饥渴或同性恋。其实我如同废名一样,也是真心不懂上厕所为何还带着一支笔。他说是“不朽”的心在作怪,我以为这与“某某到此一游”也相通,只是在厕所门板后面却至今不曾看见过“某某到此一游”,我也是觉得很奇怪的事情。佛家讲屎橛子里也能看见佛,“道在屎溺”,我看中国人是很懂这个道理的,境界也颇高,不朽之心,万物皆备。我辈不及。 鲁迅讲中国文化要害在道教,所谓不撄人心,一切都是死沉沉,去年年末临行前在上海宿舍又读他的杂文,看到说知识分子中能有一点市侩气的才可以去做事。这话也可归到这个名下。不过现代是反了,知识分子中能没一点市侩气的才能真正做点事。晚上在别处看到这句话,“仕宦以孤寒为安身,读书以饥饿为进道,骨肉以不得信为平安,朋友以相见疏为久要”,有点感受。大约是我肚饿正厉害的时候读到的原因,对“读书以饥饿为进道”颇佩服,以为我自己现在就是实行着这policy。这自然是作文必需的玩笑话了,我是想说,饥饿了根本读不进书,我可怜饭量越来越大,更是不愿饥饿。再者,饥饿了也才确实能读进去书,这是说由生理的饥饿感而来的闻道之迫切。梁启超说当年在广州万木草堂受业康有为师,一生学问在此得进,我则想到,在我人生最饥饿的时候,怕也是我读书读得最狠的时候,此间道理不可以道里计也。而对“朋友以相见疏为久要”,也自觉颇为伤感,不谈也罢,见者知我意,不见者我自知其心足矣。 还有几句话也顺道说了吧,我看五四时期人的文章常说古今中外,今天人常说古今中西。第二,选的另一张图,我很喜欢,是我前几天山下自习时走路路过一个路灯拍下的,是人已经走过了又走回来再拍的,以前也看过但无动于衷,现在无意中被这冬日夜晚木叶撒下的影子惊动了,仿佛忽然觉悟到古人常说的疏影是怎么一回事,当时没有风,有风的话就是神行了。所以“风”是神,而“骨”是体,这是宗白华的讲法,是昨夜睡前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