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記

假如我在1999年的车祸中死了 我也许还会遇到你们，在这个夏天 或迟或早，在16岁的那一天遇到你们 但我不能再跟你们多死一次 一切尚未准备好，你们也是 在很多个夏天，我大汗淋漓如同爱欲 远离了比喻的生活，夏天还是会到来 前年出过一次疹子，骂过很多次别人的娘 炎热在体内游荡 皮肤上跑过一堆火苗 从安徽到西安，从武汉到上海 假如我在1999年的车祸中死了 16岁的身体在南京也会遇见你们 在火炉中望见自己燃烧 在暴雨中望见你们跌落 我们究竟在等待什么 我们自己也说不清 这个蝉声刺耳的夏天 不在温州，就在中国   2011.7.26

  因为，啊，为什么要抛弃一个信仰 仅仅因为它不再显得真实？ 只要持久地坚信，毫不怀疑， 它又会变得真实，因为事情就是这样。 我们以为亲眼目睹的生活中的变化 大多因为人们对真理时信时疑。 当我坐在这里的时候，我常希望 我能成为一片荒凉土地的主宰， 我能将那片土地永远奉献给 那些我们可以不断回归的真理。 那土地必须荒凉贫瘠，必须 被夏天峰顶也有雪的山脉围绕， 这样就没人觊觎，或认为它值得 花力气去征服并迫使它改变。

  已是接近黄昏的时刻 站在玻璃后面看见黑色云团 以鱼鳞状的天空为背景 以水中游鱼的速度前行 那些跑得最快的距离天空最远 那些美丽的黑色绸带勒紧了 我们唯一的脖子 逼我们吐出苍白的舌头 扮鬼脸以生活 那些静默不止的白云 深嵌在灰色的天空 把自己撕裂成碎布的样子 排列整齐 如一群受难的兄弟 穿着白大褂飞越祖国的疯人院 我曾在飞机上见过广袤的云层 那些黑色云朵仿佛触手可及 但无法捏碎 攥紧拳头还不是一样要死 把天空与大海反过来写 还不是一样要在土地上行走 远处的太阳在云层边缘 像要坠落又像重新升起 飞机不顾一切地飞行 机翼上不断冒出新的水珠 给我惊喜又使我感到惶恐不安 站在玻璃后面等待电梯 看看窗外只为打发时间 铃响门开我就要上楼 铃响门开我又要下楼 贴在玻璃上的虫子一动不动 如同可爱的僵尸 在这个稀松平常的黄昏 对祖国的片刻遐想 就像见鬼     2010/7/10晨，广州

  1 张老大是我的合租者 他的媳妇也是我的合租者 张老大和媳妇住在一个房间 靠近阳台与厕所 我住在另一个房间 靠近厨房 两个房间隔着桌子 椅子 沙发 两道门和一把坏掉的锁 我们不串门也从未走错门 半夜我去小便 打开房间的灯 一只蟑螂就穿过漆黑的客厅 穿过门缝 如一只密探 来到我的房间门口 它一定被突然的光亮吓到了 几秒钟后才慢慢爬回黑暗的角落 我穿过漆黑的客厅 像一只大号蟑螂 望望阳台上漆黑的盆景 有时撒完尿我就站在厕所门口 任来自阳台的夜风吹向我 此时夜晚美好的寂静 往往不能持久     2 《警察为什么不喜欢张老大》   张老大他媳妇回广西老家啦 张老大他一个人睡沙发 今天我们坐在一起吃晚饭 聊起下午发生在员村的上访事件 人民来访接待办公室里 一个哭泣的妇女引来一阵围观 人民包围着人民 穿制服的站在中间 张老大兴奋地告诉我 在我没住进来之前 楼下那个复印店原来是鸡窝 很多女人啊到了晚上才出来 张老大说到这里神秘地笑笑 我一边扒饭一边哦哦哦哦哦 张老大得意地说最后是他报的警 从此楼下再也听不到半夜鸡叫 张老大说他来广州十年了 张老大刚来那会睡的是天桥底下 张老大说他半夜被警察敲门查户口 至今半夜还经常会惊醒 门后放着的一个健身棒和匕首 是用来防警察和坏人的 [...]

  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亲爱的，那一年我们还太小 你可能在秧田里捉鱼，弟弟正在妈妈肚子里酣睡 而我，还是个没上学就学会了钻录像厅的小子   你在湖北一个乡村长大，这很好 我呢，五岁就在陕西古城一个出租屋里玩耍 君饮长江水，而我从小就站在渭河边 望着裸露的河床，疯长的草儿 在一群北方娃娃中间，只有我来历不明   操着一口皖北方言，亲爱的 我的下场你知道 打架我不擅长，游泳我也可能淹死 只有一件事使我的成长看起来没有中断   爸爸骑着三轮车带我路过彩电厂门口 他指着坐在地上的大人告诉我说 他们已经几天没有吃饭了 他们真可怜     2010.6.4 广州

梅雨季节缺少雨水 白鸽子在一群黑鸽子中间飞翔 寻寻觅觅上下而求索 找粮食  找虫子  不亦乐乎 而诸侯都已埋骨 百家姓的白骨埋在诸侯之上 亚洲铜  从矿山到工厂到市场 流水线的作业得分九十九点九 亚洲铜  祖父死在矿山  父亲死在工厂 我和你最后也会死在市场 亚洲铜  这里不再有象征和暗示 一切如同闪电  心惊却短暂 而铜色的脸庞是因为太阳暴晒 没有钱去买防晒霜 亚洲铜  锐利的刮刀刮去一层层塑料表皮 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  细细长长的亚洲铜 看见了吗？  一堆废品回收在即 左一圈右一圈缠绕在一起 走光的亚洲铜 这价钱主要由你构成

上个世纪末 一场车祸令我 险些丧命在 风华正茂的 少年时期 很多人认识 或者不认识 都跟我说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我的后福来了 还是没有来 就连我自己 也不清楚 可是一切都 去他妈的 我管不了这么多啊 我只知道我 如今还活着 甚至活得不错 女人缘挺好 感情生活波澜起伏 朋友有这么一拨 好像海浪 声声 惟一的遗憾 就在于车祸 在我的身上留下 难看的伤疤 夏天我只好 穿长袖和长裤 大汗淋漓的我啊 世界都是高潮 我的左手 已经多年不用 留给右手的时间 多于废弃的毛孔 十根手指连着我 年轻的心 我想过老天爷 心眼没瞎 让我的右手 继续握笔 尽管五根手指大不如 从前的灵活 但能握笔写作 已令我知足 而且至少我还有一根 自由的中指 它依然丑陋 到死也不改初衷 我将在余生 举着这根 自由的中指 走遍祖国的 大好河山和 [...]

猜想   我猜想剃须刀一定是 锈了 不然你不会那样歪着脖子 坐在地上 用身体堵住路灯洒下的光 你让剃须刀从下巴处 缓缓移动 我想到一个比喻但我不打算用 我只猜想你一定在家乡 使过锄头 一定遇到过埋在土地表面 坚硬的石头 多么不好对付的家伙啊 你要狠命地锄下去 石头才可能碎裂 要想年底谷物满仓 须得除去杂质 须得相信荒草已经长满祖国 我猜想剃须刀一定锈住了你下巴上的几根胡须 我路过时 你的身体堵住灯光 将整个夜晚据为己有 我根本看不到你的表情 我只是忍不住回头 瞥见你旁边的草丛而已 齐整整的草儿乖乖 谁说荒草遍地，祖国还是那么辽阔   解决   我首先该从哪里下手？ 出于习惯，我先从左边 从左大脑 从左耳 从左肩膀 从左手开始 从左毛细血管 从左腿从左脚 从左心房 从左半身开始 出于群众的习惯 右手用来行凶 右手握一把刀具 出于修辞，刀具可以锋利 这样我就有借口为自己辩护 我的身份要发生变化 我是左边的人，右边的人 出于孤独的习惯 需要左半身解决的事情 我决不找右半身 我张嘴说左边的话 吃左边的饭 找左边的女人陪我 [...]